前段时间给朋友的孩子讲了些关于 ai 的基本知识。沿着这个思路,我做了一些整理。
背景
面向初中的孩子,刚刚学了一点方程组和函数的概念,知道二元一次方程组和一元二次方程。知道平面直角坐标系。我们会从人工智能的目的,发展路径和主流发展的现状来展开。
什么是人工智能
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,能否创造出像人一样有心智和思考能力的存在?这最初是一个哲学问题,并没有和数学或计算机关联在一起。最早出现在文学想象的“人创造智慧”,通常是和具体的人形造物关联在一起。
在有神论盛行的时代,神创造人,被人广泛接受,那么,人能否像神一样,创造出会思考的存在?这成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哲学问题。
人工智能并不是计算机发展的产物,相反,某种意义上说,计算机科学是数学家为了回答人工智能这个哲学问题而创造的工具。
1900年,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数学家,大卫·希尔伯特,在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上提出了二十三个问题,希望为二十世纪的数学指明方向。1920年代,他又进一步提出了希尔伯特纲领(Hilbert’s Program):把全部数学形式化,并一劳永逸地奠定数学的基础,消除一切歧义和含糊。这个纲领中包含一个后来影响深远的问题——判定问题(Entscheidungsproblem):是否存在一个算法,对任意数学命题,都能在有限步内判定它是否可证?
“我们必须知道,我们终将知道”——大卫·希尔伯特
图灵 1936 年的论文《可计算数及其在判定性问题上的应用》,通常被视作信息科学与技术的起点,而这篇论文在学术上,被认为是对判定问题的有力回答——不存在一个算法可以在有限步内判定任意的数学命题。
这篇论文宣判了可判定问题的终结,也宣告了现代的计算机科学的开始。紧跟着这篇论文
- 1945 年,冯诺伊曼提出了冯诺伊曼架构(存储程序计算机),为今日几乎所有计算机奠定了体系结构
- 1948 年,维纳创立了控制论,今天所有赛博开头的流行文化概念,都来自维纳创造的这个词 Cybernetics
- 1948 年,香农创立了信息论,从此奠定了对信息的度量
在这一系列足以写入人类历史的开创性工作之后,1956年,达特茅斯会议,为这个时代带来了一个高潮,也是一个新时代的起始。
四位发起人
- 约翰·麦卡锡(John McCarthy,达特茅斯,28 岁)——后来发明 Lisp、获 1971 年图灵奖,是”AI”一词的铸造者;
- 马文·明斯基(Marvin Minsky,哈佛,27 岁)——后来的《感知机》作者、MIT AI 实验室联合创始人;
- 克劳德·香农(Claude Shannon,贝尔实验室,39 岁)——信息论创立者,四人中最负盛名者;
- 纳撒尼尔·罗切斯特(Nathaniel Rochester,IBM,37 岁)——IBM 701 主设计师,工业界代表。
提出了
「我们将研究这样一个猜想:学习的每个方面或智能的任何特征,原则上都可以被精确描述到可以用机器来模拟的程度。」
(The study is to proceed on the basis of the conjecture that every aspect of learning or any other feature of intelligence can in principle be so precisely described that a machine can be made to simulate it.)
在这次学术会议上,麦卡锡提出了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这个概念。
而学习,成为了人工智能的核心概念。
从能力来看,人工智能总是一种可以根据反馈自我校准的系统,这个校准的过程我们称之为学习,这也是现在我们看到各种名字中带有学习的算法的来由。而这个预测-反馈-修正的基本框架,来自控制论开创的道路。
从目标来看,人工智能总是在寻找复杂问题的最优解,这在数学上归于古老又年轻的最优化理论。最优化理论已经成为AI发展的基石之一。
需要注意的是,很多问题我们无法得到理想的最优解,最优化计算实际追求的,通常是“尽可能好”甚至是“尽可能不坏”的问题。
最优化的起源可以上溯到人类的古代社会,数学刚刚萌芽的时期。随着数学的加速发展,最优化也有了崭新的面貌。
现代最优化问题要解决的,通常是要在复杂的数学空间中,寻找问题函数“最低的那个平底”。经典的基本方法可以概括为三步:
- 计算函数的导数,
- 寻找导数为零的点,
- 在这些点中比较函数值,找到最低的位置
需要注意的是,导数为零的位置可能是最低点,也可能是最高点,还可能只是一段平坦的坡,所以需要比较确认。
这个过程天然的契合了AI算法中,寻找“最小损失”,从而找到最优的函数状态的训练过程,也契合了“在信息空间中检索最优反馈”的基本推理原则。这使得最优化理论成为现代机器学习算法的基石。
连接学派——从万能近似公式到LLM
连接学派和符号学派的分歧
达特茅斯会议之后,研究者很快分成了两条道路。
符号学派认为,智能的本质是符号的逻辑运算。他们主张把知识用规则写进机器:如果 A 则 B,推理就像做几何证明题一步推一步。1956 年会议上纽厄尔和西蒙展示的「逻辑理论家」、后来 1960 年代的「通用问题求解器」,以及 1970–80 年代盛极一时的专家系统,都是这条路的产物。
连接学派则从大脑得到启发:人脑里没有规则,只有约 860 亿个神经元,每个神经元做的工作非常简单——接收上游传来的电信号,累加,超过阈值就向下游放电。智能从这亿万次简单连接的协作中涌现。1943 年麦卡洛克和皮茨提出了第一个神经元数学模型;1949 年心理学家赫布提出「一起放电的神经元连接会增强」(赫布学习律),为学习提供了第一个机制猜想;1957 年罗森布拉特在 IBM 计算机上实现了感知机(Perceptron)——一个可以自己学习分类的神经元模型,一度登上《纽约时报》头条。
两条路的分歧可以概括为:符号学派想自上而下地把智能写出来,连接学派想自下而上让智能长出来。
万能近似公式的坎坷道路
连接学派的心脏是一条数学定理。1989 年,Cybenko 与 Hornik 分别证明了万能近似定理:只要神经元足够多,一个单隐层神经网络原则上可以逼近任意连续函数——也就是说,它能表达的规律,原则上不逊于任何函数。
我们先弄懂这条定理在说什么。为此需要一个新工具——矩阵,但它其实就藏在你学过的二元一次方程组里。
解方程组 $\begin{cases} 2x + 3y = 8 \ 4x - y = 2 \end{cases}$ 时,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什么?是未知数前面的系数排成的方阵,和等号右边的数字。数学家把这个结构单独拎出来写:
\[\begin{pmatrix} 2 & 3 \\ 4 & -1 \end{pmatrix} \begin{pmatrix} x \\ y \end{pmatrix} = \begin{pmatrix} 8 \\ 2 \end{pmatrix}\]中间那个括起来的数表就叫矩阵。它不再是「解方程的草稿」,而是一个独立的数学对象:给定一组输入 $(x, y)$,矩阵会按固定的方式把它们组合成一组输出——第一个输出是 $2x + 3y$,第二个是 $4x - y$。矩阵就是对「一套固定的组合规则」的紧凑记法。
现在看一个人工神经元在做什么。它收到若干输入信号,给每个信号分配一个重要程度(权重,可正可负),加权求和,再加上一个自身的偏置,最后通过一个「点火函数」决定输出多少。设输入是 $(x, y)$,一个神经元计算的正是:
\[a = f(w_1 x + w_2 y + b)\]——去掉记号的外衣,这就是方程组里的一个方程:系数对应权重,常数项对应偏置。一层神经元合在一起,就是把输入向量左乘一个权重矩阵。所以「一层神经网络」本质上是:矩阵乘法 + 每个神经元各自做一次非线性弯曲($f$ 通常是把大数压到接近 1、小数压到接近 0 的 S 形函数,正是这个弯曲提供了表达能力)。
万能近似定理说的就是:把这样的层叠起来,只要中间的神经元足够多,整个网络能以任意精度逼近任何一条连续的曲线、任何一个连续的输入输出关系。直觉版本可以这样理解:S 形函数是光滑的「台阶」,把许多高低不同、位置不同的台阶加权叠加,可以拼出台阶、斜坡、山谷——就像用足够多的小方砖,能铺出任意弯曲的路面。而「权重该取多大、台阶摆在哪里」,不需要人手工设计,这正是反向传播算法通过「预测-反馈-修正」自动学出来的东西。
但「原则上存在」和「实际上能学到」之间隔着一条鸿沟,连接学派为此跌撞了三十年:
- 1969 年,明斯基和帕珀特出版《感知机》,数学上严格证明了单层感知机连「异或」这样的简单逻辑都学不会。这本书几乎冻结了连接学派的经费,加上符号学派的专家系统如日中天,AI 迎来第一次寒冬(1974–1980)。
- 1986 年,鲁梅尔哈特、辛顿和威廉姆斯系统推广了反向传播算法(backpropagation):用链式法则把误差逐层回传,逐个修正连接权重。多层网络终于可以训练了,连接学派强势复苏。
- 1991 年,霍克赖特指出梯度消失问题:网络越深,回传的信号越弱,深层网络几乎学不动。复兴再次受挫,加上符号学派专家系统的商业失败,AI 跌入第二次寒冬(约 1987–1993)。
这条「证明可行 → 被证伪局部 → 算法突破 → 再遇障碍」的坎坷道路,正是「尽可能好」式寻优的注脚。
从循环神经网络到 Transformer
万能近似定理说「一层足够宽就能表达一切」,但实践给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答案:宽不如深。同样数量的神经元,摊成一层很宽的网络,效果远不如叠成许多层——因为真实世界的规律是分层的:识别一张猫的照片,底层神经元学会认「边缘和线条」,中层把线条拼成「耳朵、眼睛的轮廓」,高层再把轮廓组合成「猫脸」。层数越多,每一层只需在上一层的成果上做一点抽象,就像课文从「字」到「词」到「句」到「中心思想」的逐级概括。把网络做「深」,因此成了连接学派的共同方向——「深度学习」中的「深度」,指的就是层数。
看图像的场合,还催生了一种关键的专门结构。用全连接网络看图有个荒谬之处:一张 1000×1000 的照片有一百万个像素,若每个像素都和第一层每个神经元相连,权重的数量会大到没法训练,而且这样的网络认猫必须「死记」猫在每个位置的样子——猫挪一步就认不得了。1980 年,福岛邦彦提出「新认知机」,给出了生物启发的雏形;1989–1998 年,杨立昆把它发展成卷积神经网络(CNN):让一个小的权重模板(卷积核)像盖章一样扫过整张图——同一套「边缘检测器」在所有位置复用,权重数量骤减,而且天生不挑位置。1998 年的 LeNet-5 已被银行用于识别支票上的手写数字。但深层 CNN 同样被训练难度压了十几年,直到 2012 年 AlexNet 借助 GPU 的算力在 ImageNet 竞赛中一举夺魁(后面还会讲到它),深度学习才真正起航。CNN 的思路——让权重模板在空间中复用——与后来注意力机制「让权重随内容动态生成」形成有趣的对照,两者在 Transformer 中合流。
而在语言、语音这类序列数据的场合,网络结构的演进走的是另一条线索:
- 1982 年,物理学家霍普菲尔德提出 Hopfield 网络,把统计物理能量极小的思想引入神经网络(他因此与辛顿分享 2024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)。
- 1990 年,埃尔曼提出循环神经网络(RNN):让网络的输出接回输入,用「内部状态」记住上文。
- 1997 年,霍克赖特与施密德胡伯提出长短期记忆网络(LSTM):给记忆加上「门」来决定记什么、忘什么,缓解梯度消失,此后二十年统治语音识别与机器翻译。
- 2014 年,苏茨克维等人提出 seq2seq(序列到序列)框架,把翻译变成「读入编码、解码输出」;同年巴丹瑙为它加上注意力机制:翻译每个词时,允许模型回头看原文中最相关的部分,而不必把整句压进一个固定向量。
- 2017 年 6 月,谷歌团队发表论文《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》,提出 Transformer:干脆丢掉循环,全靠注意力并行处理整个序列。训练可以大规模并行,这一架构成为此后几乎所有大模型的底座。
Transformer 是这些有记忆神经网络的集大成者。
前面说过,一层神经网络就是「矩阵乘法 + 弯曲」。但那个矩阵的个头是固定的:输入多长,权重就得排多长——句子里有 20 个词就得为 20 个词的位置各配一套权重,来一个 100 词的句子整个网络就作废重造。更糟的是它没有「顺序」概念:把「猫追狗」和「狗追猫」的词打乱了喂进去,输出完全一样。
而语言,是基于语音的演化结果,时序是语言的一部分。RNN 用「输出接回输入」解决了顺序问题,但代价惨重:必须一个词一个词算完才能算下一个,快不了;而且回忆第一千个词要经过九百九十九步传递,梯度消失让远距离记忆几乎学不动——LSTM 的「门」只是缓解,没有根治。
Transformer 换了一个思路:不再接力传递记忆,而是让每个词直接查看所有词。这就是「自注意力」。想象教室里每个同学(词)手里都有一个探照灯:他先亮出自己的内容牌(「我是一个动词,正在找它的宾语」),又举一块查询牌(「我在找名词」),还需要一块钥匙牌(「我是名词」)供别人比对。每个同学拿自己的查询牌和全场每个人的钥匙牌比对一遍,越匹配的给越高的关注权重,然后把大家的内容牌按这个权重加权混合,作为自己更新后的表示。「猫追狗」里,「追」的查询牌会强烈匹配「猫」和「狗」的钥匙牌——主语和宾语信息被一步拉到跟前,不需要任何接力。
用一张图概括 Transformer 处理「猫 追 狗」的机制:
flowchart TB
IN["输入词序列<br/>猫 / 追 / 狗"] --> PE
subgraph PE["+ 位置编码(每个词盖上顺序邮戳)"]
end
PE --> W1["词 1:猫"] & W2["词 2:追"] & W3["词 3:狗"]
W1 --> QKV1["查询牌 Q · 钥匙牌 K · 内容牌 V"]
W2 --> QKV2["查询牌 Q · 钥匙牌 K · 内容牌 V"]
W3 --> QKV3["查询牌 Q · 钥匙牌 K · 内容牌 V"]
QKV1 & QKV2 & QKV3 --> ATT["自注意力:每个人的 Q 与所有人的 K 比对<br/>按匹配度加权混合所有人的 V<br/>(全部词同时计算 = 并行)"]
ATT --> RC["残差连接 + 弯曲函数<br/>原信息走高速公路,新信息逐层补充"]
RC --> LAYER["× N 层(同样的块叠很多层)"]
LAYER --> OUT["每个词的新表示:携带了全场信息与位置"]
回到我们熟悉的语言:注意力本质上就是一套加权求和——和神经元做的事情同构,只不过权重不再由训练一次定死,而是每次都由当前句子现场计算。这就是 Transformer 携带「记忆」的真正含义:它不是把上文存进一个仓库,而是每处理一个词就把全部上文重新加权混合一遍——记忆不是被储存的,而是被当场检索的。所谓「上下文」,就是每次都翻检全部历史、按相关性取用的动态笔记本。
那它为何可以训练?关键在并行与短路。RNN 一步依赖上一步,一千个词就是一千道必须依次通过的关卡,误差回传要走一千步,步步衰减;Transformer 里每个词与每个词直接相连——第一千个词要看第一个词,一步直达,误差也是一步回传,梯度消失的病根被连根拔掉。同时所有词的注意力可以同时计算(一个大矩阵乘法,正是 GPU 最擅长的事),训练速度不再受序列长度绑架。再配上残差连接(每层只学「在原有表示上补充什么」,原信息走高速公路直通顶层)和位置编码(给每个词盖一个表示顺序的邮戳,弥补丢弃循环后失去的顺序感),Transformer 把「能表达」「能记住」「能训练」三件事一次性凑齐——大模型时代的大门由此打开。
基于注意力机制的现代 LLM
Transformer 之后的路线,就是大家熟悉的大模型编年史:
- 2012 年(前奏),辛顿团队的 AlexNet 在 ImageNet 图像识别竞赛中大幅领先,深度学习复兴的标志事件;
- 2018 年 6 月,OpenAI 发布 GPT-1;2018 年 10 月谷歌发布 BERT——「预训练 + 微调」范式确立:先在海量文本上自监督学习,再适配具体任务;
- 2020 年 5 月,GPT-3(1750 亿参数):规模大到无需微调,看几个示例就能做题(上下文学习);
- 2022 年 1 月,InstructGPT 论文确立 RLHF(人类反馈强化学习):用人类偏好校准模型行为——「预测-反馈-修正」闭环的当代实现;
- 2022 年 11 月 30 日,ChatGPT 上线,两个月内用户破亿,大模型走入公众生活;
- 2023 年 3 月,GPT-4 发布,多模态能力显著提升;同期开源社区迎来 LLaMA 系列等开放权重模型。
从模型到完整的 Agent 生态
最后一步演化,是让模型从「问答」走向「做事」——能调用工具、多步执行的智能体(Agent):
- 2022 年 10 月,ReAct 论文提出让模型把「推理」与「行动」交错进行:想一想,做一步,看结果,再想;
- 2023 年,OpenAI 发布 Function Calling,模型可以按约定格式调用外部函数;同年开源社区出现 AutoGPT 等自主 Agent 尝试;
- 2024 年 11 月,Anthropic 发布 MCP(Model Context Protocol),为模型连接外部工具与数据源提供统一协议,Agent 生态开始标准化;
- 2024–2025 年,推理模型(如 o1、DeepSeek-R1)出现:让模型在回答前先展开长链条的内部思考,把「预测-反馈-修正」搬进了推理阶段本身。
至此,从 1943 年一个神经元的数学模型,到能看、能说、能使用工具完成任务的 Agent 生态,连接学派用八十年时间,把「学习」从哲学猜想变成了工程现实。